以下為采訪全文

托莫里走進家附近的甜品店,展現出驚人的克制力。“說實話,我特別愛吃甜的。” 他告訴The Athletic,“有一種那不勒斯甜點千層酥,我偶爾會吃一點。”

那是米蘭一個傍晚,他最終放棄了這份酥脆美味,選擇曬曬太陽補點維生素D。“現在才二月,我們卻能坐在戶外,這在倫敦根本不可能。” 托莫里望著頭頂萬里無云的藍天說道。我們是在上個月底見面的。

28歲的他,就是現代米蘭的縮影。他住在這座城市最新的社區,全球頂尖建筑師在這里打造出一座座 “垂直森林”。國米的玻璃辦公樓就在不遠處,但托莫里笑著說:“我盡量不往那邊看。”他深愛這里。“這一帶住了很多金融從業者、外國人、非意大利本地人。” 托莫里解釋道,“米蘭的多元文化和純粹的意大利文化交織在一起,這種融合很棒。我已經完全融入這里,知道這里發生的一切。”

五年前,一通視頻電話改變了他的人生。“我當時都沒反應過來。” 托莫里回憶。電話那頭的人,是足壇傳奇、歷史上最偉大的后衛之一:保羅-馬爾蒂尼。“那瞬間太不真實了。我以前只在電視上看他,聽過無數關于他的故事。米蘭傳奇啊!結果他跟我說:‘我們想把你帶到米蘭’。”

從切爾西租借加盟后不久,馬爾蒂尼,當時俱樂部的技術總監,就開始給他傳授無價的經驗。

“‘剛才那個情況,你當時在想什么?’” 托莫里回憶起馬爾蒂尼的提問,“‘我會這么處理。我明白你想做什么,但你可以做得更好。’哪怕只是這些只言片語,我也會永遠記在心里,因為說這話的是保羅-馬爾蒂尼。”

這些指點顯然讓他受益匪淺。1月底米蘭客戰羅馬,是他代表俱樂部的第200次出場,比安切洛蒂以及荷蘭三劍客范巴斯滕、古利特、里杰卡爾德都要多。當年接受馬爾蒂尼的邀請穿上紅黑條紋衫時,沒人能想到他會如此扎根、如此 “米蘭化”。“剛來的時候我只是租借,租借球員永遠不知道未來會怎樣。”

從奪冠狂歡到球迷抗議,情緒的兩極他全都體會過。在風景如畫的米蘭內洛訓練基地,一面紅墻上掛著黑色相框的照片,定格著俱樂部歷史上最輝煌的瞬間。


“第一眼就會被震撼到。” 托莫里說,“所有歐冠之夜的照片。馬爾蒂尼、巴雷西、舍甫琴科、卡卡…… 所有傳奇,所有獎杯,所有記憶。這里就是歷史與傳承,是文化的一部分。想到這么多偉大球員都在這里走過同樣的走廊、同一片訓練場,感覺很特別。”

也吃著同樣的意大利面?“主廚米歇爾在這里很久了。” 托莫里笑著說,“他有一肚子故事。每次客場,他都帶著一大鍋意面,現場攪拌分給所有人。他已經是俱樂部的一部分了。”

托莫里加盟后,墻上新增了他親身參與的那些榮耀時刻。自然,他希望還能添上更多。四年前聯賽奪冠的大巴游行,終生難忘。


“原定兩小時,結果待了五個小時,街上全是人。到了大教堂廣場,我以前只見過游客在那兒拍照,那天人山人海,根本看不見地面,全是人、煙花、吶喊。我當時就想:這才是真正的足球俱樂部,真正的熱愛與激情。”

這份激情,又因為這座世界足壇重量級城市里的偉大德比而被無限放大。只有皇馬的歐冠冠軍比米蘭更多,但歷史上,米蘭雙雄對獎杯的爭奪,遠比皇馬與馬競均衡。在倫敦,熱情分散在17支職業球隊之間。“有一次我和朋友去市中心,一直有人喊:‘合影!合影!合影!’我都懵了,從沒經歷過這種場面。” 托莫里說。

而當德比周來臨,整座城市的空氣都變了。米蘭德比沒有意大利國家德比(國米 vs 尤文)那么劍拔弩張,也沒有羅馬德比(羅馬 vs 拉齊奧)那么暴力,但它的分量與聲望代表著意大利足球最頂級的一面,尤其是在事關冠軍或決賽名額時,托莫里在米蘭的這些年里,常常如此。

談到去年11月那場1-0取勝的德比,他用光了所有球票:“我分出去15、20張,需求量太大了。大家都說‘我聽過米蘭德比,我在電視上看過’,但親身在球場里,是完全不同的體驗。”

他的第一場德比,是加盟幾周后的意大利杯八強戰。“當時還是疫情,但球迷跑到訓練場外加油。英格蘭不會這樣。他們揮舞旗幟、橫幅,一切一切。那一刻我就意識到:這是不一樣的比賽,不一樣的德比。然后到了球場,大巴被球迷包圍、敲打。一開始我還想:‘等等,這是怎么回事’。”

直到今天,圣西羅依然讓他起雞皮疙瘩,尤其是米蘭死忠看臺沸騰時。那些混凝土坡道、紅色鋼梁、旋轉塔樓。你會忍不住想:這座球場見證過多少德比?而隨著意大利與土耳其聯合申辦2032歐洲杯,新球場計劃提上日程,你也會感傷:它還能承辦幾場?能踢到最后一場,是巨大的榮幸。

“我記得球迷回歸后的第一場比賽。” 托莫里回憶,“好像是對陣卡利亞里,球場座無虛席,我當時就想:‘哇’。我小時候玩FIFA,會特意選圣西羅球場,哪怕踢的是曼聯對切爾西。我經常和表兄弟這么干。現在我心想:天啊,這就是圣西羅,我真的站在這里了。”


他聽過南看臺的怒吼、煙火爆炸、紅色焰火照亮臉龐,煙霧籠罩球場,形成圣西羅獨有的小氣候。“南看臺!英格蘭沒有這種東西。” 托莫里說,“這些極端狂熱的球迷,90分鐘不停歌唱。甚至不止90分鐘,我們熱身前他們就在,比賽結束還在。這本身就是讓這里特別的細節。我以前跟朋友描述,他們都不懂,直到親自來到球場才明白。”

死忠看臺的Tifo堪稱行為藝術,是德比傳統的核心。米蘭著名的一幅Tifo寫著:“我們實現你的夢想”,旁邊畫著七座歐冠獎杯。但過去兩年,隨著調查展開,這類場面少了很多。國米與米蘭極端球迷組織頭目被判刑近90年,罪名涉及黑手黨滲透、暴力團伙行為等。這很復雜。從氛圍上講,沒人想失去這些壯觀場面;但從秩序上講,過去的模式也確實無法繼續。

周日的德比意義重大。米蘭目前積 57 分,與上一次奪冠賽季同期完全相同。球隊還打出1991-92賽季不敗奪冠以來,首次24輪聯賽不敗。對于一支上賽季排名第八的球隊而言,這是阿萊格里手下驚人的翻身。

托莫里記得主帥上任后的第一次會議。“他說:‘上賽季我們進了80多個球,這是歐冠級別的數據。但丟了40多個球,這只能排第六,好一點第四。’他說:‘不是說后衛不行、門將不行,而是整支球隊都必須建立零失球心態。只要少丟球,以我們的進攻能力,就能登頂。’”

比如萊奧、普利希奇,本賽季進球+助攻都上雙。尤其是萊奧,是托莫里剛來時最讓他驚訝的球員。“他好像不知道自己有多強。” 托莫里說,“一切對他來說都太自然了,仿佛天生就會這么踢球。他只是不知道如何運用自己的天賦。我們奪冠那個賽季,大家都看出來了,他好像突然醒悟:‘哇,我真的可以!’”

米蘭想要追趕勢不可擋的國米,就需要他找回狀態,國米近15輪贏下14場,領先多達10分。普利希奇上半程也是MVP候選,2025年底前每78分鐘打入1球,但2026年還沒進球,一直在與傷病作斗爭。他在去年11月德比打入制勝球,生涯已有3粒德比進球。

“人們低估他。” 托莫里說,“不知道他有多快,控球多犀利、多聰明。直到他攻破你的球門才會意識到。我在切爾西就認識他。普利希奇是頂級職業球員,頂級好人,總想著進步。訓練射丟了會自責:‘我為什么那樣踢’。但他非常冷靜、好相處、頭腦清醒,哪怕他是美國這么多年來最出色的球員,也依然低調、平和、簡單。”

國米的迪馬爾科本賽季已經超越普利希奇成為MVP熱門。這位邊翼衛本賽季踢得像10號,上周末對熱那亞打入一記精彩凌空抽射,賽季參與進球已達20個,角球進攻更是巨大威脅。

但托莫里依然相信普利希奇能競爭 MVP。“我希望如此。他的進球效率不可思議,盡管本賽季帶傷作戰,但每次被需要,他都能站出來。我知道傷病對他很煎熬,對我們也一樣,因為他太強了。”

普利希奇會是今夏美加墨世界杯的美國門面,或許沒有球員比他壓力更大。托莫里也想代表英格蘭體驗這一切。“非常想。我還沒參加過世界杯,但我感覺自己很近了。”

英格蘭主帥圖赫爾也這么認為。“幾個月前我們聊過,他和我想法一樣:我離國家隊很近,差距不大,繼續堅持就行。足球和人生一樣,任何事都可能發生。我專注做好自己,幫助米蘭。然后,希望6月能登上飛機。”


托莫里所在的防線本賽季已完成12次零封,出場時間也領先其他中衛。加比亞受傷后,他的責任更重。效力米蘭這些年,他什么陣型都踢過:四后衛高位防線、阿萊格里手下三中衛低位防守。在他看來,“意甲節奏比英超慢” 是謠言。“我不確定數據,但我們的跑動數據非常、非常高。我們在歐冠和英超球隊交過手,英超強度確實頂級,但我們贏過、也輸過,輸球不是因為被沖垮或強度不夠,只是對手更強而已。說意甲缺乏強度,我不認同。”

只是強度的類型不同。“剛來我以為節奏會慢一點。結果完全不是!是另一種跑動方式。英超空間更大,球穿到兩線之間沒關系,我們跑過去搶就行。但意大利足球會說:不,我們為什么要追?我們可以在發生前就預防。因為戰術細節和結構嚴密,看上去節奏慢,其實不用無謂跑動。”

速度體現在閱讀比賽上,兇狠體現在專注上。“英格蘭的強度是:壓上去、比對手更能跑。這里的強度是精神層面的:備戰、外界壓力、球迷期待。意大利足球最看重的,是90分鐘全神貫注。聽起來容易,其實極難。因為對手一直在等11個人里某一個犯錯,然后一擊致命。”

“這種專注度上的強度,不能犯錯,盡可能少犯錯本身就是一種強度。我剛來需要適應,因為信息量太大了。”

周日,托莫里必須全神貫注:阻止圖拉姆、迪馬爾科、埃斯波西托,也要阻止國米的奪冠步伐。當大巴緩緩駛向圣西羅,被球迷包圍時,托莫里會感受到熟悉的情緒。他迫不及待想下車,只想說一句:“快讓我上場。”

“我已經踢過多少場德比了,但每一次都有這種感覺。贏下德比之后,不是解脫,是一種‘呼,我們做到了’。我們開心,更重要的是知道球迷開心、整個AC米蘭都開心,這種感覺太棒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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